第三百七十七章 逆流(二)-《白衣天子》


    第(3/3)页

    有几艘处于编队边缘、没能及时调整姿态的车轮舟,木制甲板直接便被那弩箭给射穿,几名正在甲板上操作缆绳的士卒,连惨叫都来不及,便被洞穿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当下便有船上军官目眦欲裂地高喊起来:

    “敌袭!!!”

    “是蜀军的伏击!”

    面对弩箭,士卒们纷纷狼狈扑倒在掩体之后,军官们奔走呼喊,开始组织防御与反击。

    而很多人也察觉到了,在这等猝不及防的伏击中,这些由襄阳工业区的匠人耗尽心血、日夜赶工打造出来的新式战舰。

    终于在实战里,向世人,展现出了它那足以颠覆整个时代水战规则的防御力!

    半铁甲战船的甲板等非要害部位依然是木质,但那暴露在江面上、最容易遭受攻击的船体两侧舷壁,以及那船首最为关键的冲撞部位。

    却是严严实实地,包裹着一层由水力锻锤千锤百炼打制而出,用无数铆钉钉死在硬木骨架之上的熟铁装甲!

    蜀军那些从半山腰射下的重型弩箭,绝大部分都是带着威势,砸在了这些铁甲舷侧之上。

    而想象中那种摧枯拉朽、直接钉穿船壁,将船只击沉的画面...

    并没有出现!

    那坚固的铁甲硬生生将弩箭弹开,除了留下一道道划痕凹坑外,根本无法伤及那关乎战船命脉,藏在铁甲之后的船身分毫!

    崖壁上的蜀军弩手们,看到这一幕,一个个全都骇然瞪大了眼睛,竟是连再次绞盘上弦都忘了!等到反应过来的军官喝令他们改朝士卒射击,多造杀伤后,才吭哧吭哧地继续忙活起来。

    而在这前阵中,那艘体型最大,承受了最多弩箭攒射的指挥船上。

    楼英一身银甲,岿然不动,狭长的丹凤眼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顺流火海,思索着该如何破解蜀军这看似完美的伏击战术。

    “不要乱!”

    她厉声断喝道:“他们用火船顺流,封死了主航道!咱们逆水,退是绝对退不了的!还会带乱后方的大军!”

    “传令!变阵!三十艘战船,从中一分为二!”

    跟随在左右的将校们立刻明白过来,眼睛越来越亮。

    妙!

    既然敌军设伏,想用弩箭压制,在主航道放下顺流火船,认定了己方没办法躲避,那干脆就直接放弃主航道!

    用铁甲船的坚固,去强闯那满是暗礁和乱石,原本无法通行的两侧水道!

    见他们纷纷醒悟,楼英满意点头,按剑喝道:“这样一来,他们的火船顺着中流而下,就会全部扑空!后方中阵后阵并没挤进狭窄地势,且早有准备,不必担心,快去传令!”

    众人不由叹服这位女将的临阵机变之能,站在高处望台上的旗牌官,也立刻挥舞起手中的红黄两色令旗。

    很快,各艘船上不知多少军官冲到通往底舱的传音管子前,怒吼道:

    “底舱的弟兄们!把你们吃奶的力气使出来!冲过去!”

    “诺!!!”

    闷热的底舱里,数以百计赤着上身的踏车力士齐齐应和,配合着鼓点,将全身所有的力量拼命灌注到双腿之上。

    那连接着外面巨大水轮的齿轮和转轴,在这种拼尽全力的蹬踏下,发出悲鸣,却也实打实地将动力传递了出去!

    船体两侧。

    那几个被铁甲护罩保护着的水轮,在这一刻,转速陡升,叶片在江水中翻转击打,强行推送着原本在激流中艰难爬行的铁甲战船,在蜀军的目瞪口呆中,于江面上画出两道凌厉的分水弧线,倒像是原地打转一般,一分为二!

    然后赶在那铺天盖地的火海顺流而下之前,差之毫厘地,斜斜插进了那狭窄无比的两侧水道之中!

    蜀军的百艘火船,就这么顺着那空无一物的主航道,轰轰烈烈地擦着尾巴,扑了个空,一路冒着黑烟冲向了下游。

    而为了继续执行那拦截命令,蜀军那些跟在火船后方、负责点火和伺机跳帮的快船。

    也不得不硬着头皮,跟着那滑溜的荆襄战船,强行分兵,一头扎进了那暗礁密布、水流更加复杂危险的两侧水道之中。

    而一旦进入了这种双方连转个舵都费劲的地域,战场的主动权,便回到了荆襄这边!

    右侧水道,一艘体型中等、原本是想利用自身灵活,从侧翼斜插过来,试图用传统的木质船艏,去撞击荆襄战船侧弦薄弱处的蜀军斗舰。

    在这避无可避的距离中,与楼英所在的旗舰,迎面撞上!

    只听一声平地起惊雷般的巨响,那艘蜀军斗舰上的士卒,脸上凶狠狰狞的表情,纷纷凝固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看到,楼英那艘铁甲战船的船首,那一根由精铁整体浇筑而成,打磨得寒光闪闪的狰狞撞角,在对撞的这一刹那,倒像是热刀切热油一般,摧枯拉朽地直接划开了斗舰那原本引以为傲的厚实侧舷。

    伴着木材的撕裂声和惊叫,那艘原本就是为了水上缠斗而生的斗舰的主龙骨,居然被硬生生地折断当场!

    船体几乎被撕裂出了一个巨大豁口,湍急江水汹涌澎湃地倒灌而入。

    船上的蜀军士卒甚至连跳帮厮杀都做不到,身下船只便在短短片刻之内,彻底失去浮力,打着旋儿带着船上那些绝望挣扎的士卒,咕噜噜地沉入了江底。

    而那艘完成了一击必杀的荆襄战船,除了船速几乎被撞得静止之外,居然毫发无损!

    并且,随着两侧水轮再次翻滚,这艘披着钢铁的怪物居然再次有了动力,开始向着下一个猎物碾压过去!

    战场各处,那些缠上去的蜀军斗舰纷纷意识到若是再继续传统的撞法,今日怕是要全军覆没于此,所以果断拉开了距离,拼命将手中那些火箭,以及装满火油的陶罐往荆襄战船的甲板和船舱上狂砸过去。

    可是,这以往能将风帆战船化为灰烬的烈焰,砸在铁甲之上,根本找不到任何可燃物来蔓延,而落到甲板,船上那些早有准备的荆襄士卒,一袋沙土盖下去,一桶江水泼上去。火苗便被轻而易举地扑灭了。

    在没有对撞和跳帮的混乱中,想要以此引燃荆襄战船,根本不可能!

    于是,蜀军这等原本势若雷霆的伏击,居然就这般诡异地僵住了。

    那些追入狭窄水道,躲避不及的蜀军斗舰,在绞杀中损失惨重。

    过半的战船被直接撞沉、或者在混乱中互相撞击倾覆,江面上漂浮满了碎木和蜀军士卒的尸体,而那崖壁之上,那些自以为躲在高处、可以肆无忌惮倾泻弩箭的蜀军岸防弩台。

    荆襄的水师,也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。

    随着荆襄战船逐渐驱散敌军,在激流中稳住阵型,原本就严阵以待的炮兵们立刻开始了忙碌,将船身两侧固定的木身铁箍炮推了出来,顺着滑轨,找到最好瞄准的角度,然后开始装填。

    “预备!”

    “放!!”

    引信被点燃,炮口喷吐出橘色烈焰和滚滚白烟,那巨大的后坐力,震得沉重的铁甲船体都地向下一沉。

    而后,实心生铁炮弹尖啸着跨越了那数百步的高空距离,狠狠地砸在了那半山腰的崖壁之上!

    天崩地裂!

    铁弹砸在岩石上,将一片区域砸得粉碎,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,向着四面八方飞溅而出,那些躲在石窟里的蜀军弓弩手,甚至连打过来的是什么都没看清,便被那四散而来的碎石给打成了筛子,或者直接被那呼啸而过的铁弹砸成了肉泥。

    残肢碎肉,床弩木屑,从半空崖壁,纷纷洒洒落下。

    这一幕刺激到了那些剩余还在坚持的蜀军斗舰。

    如果说铁甲船还能理解,还能多少产生些抵抗的想法,可当那些炮管解决了崖壁上的敌人,炮兵们着手清理再次装填,然后黑洞洞的炮口开始瞄准了他们的时候,敢问谁还能做到继续死战?

    “什么鬼东西!一下就让船沉了!”

    “败了...打不过的!”

    “快逃!快逃命啊!”

    不知道是那一艘战船先调转了方向,剩余侥幸没有被撞沉的蜀军,再也顾不得什么军法,什么地利。

    只拼了命地划动桨橹,顺着江流,丢盔弃甲地,向着上游的崆岭峡大寨方向,奔逃而去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当这场由伏击演变而成的遭遇战结果送回水寨时,郑恪也正好站在望楼之上,充满期许地望着下游的方向,等待着前哨水寨大捷的消息。

    只是当他亲眼看到那被亲兵拖曳着带到他面前的前哨校尉时,之前的好心情,便荡然无存了。

    他的眉头锁成了两道倒竖的利剑,压着怒气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仅仅半日光景...你那占尽地利、足足有两千精锐防守的前哨水寨。”

    “败了?!”

    “将军...将军饶命!”那校尉眼神涣散,惊恐回道,“贼人...贼人的船有问题!是铁造的!他们那船侧边,也没有划水的长桨,只有水轮子,就这么推着船往前跑啊!”

    不等郑恪发怒,他一把抱住郑恪的腿,疯癫嘶吼着:“他们还有那种火炮!就是汉中用的那一种!不仅能用来攻关,水上也能用!一炮便是一条船...把崖壁都炸塌了!弟兄们死得惨啊!”

    随着他断断续续的描述,原本士气高昂、摩拳擦掌准备迎敌的军帐四周,气氛顿时古怪起来。

    紧接着。

    一阵议论声,在那些将校和围观的士卒中蔓延开来,好些将领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,互相交换着眼神。

    不用桨,铁做的船?不怕箭火?还有能直接轰沉船只、打到崖壁的火炮?

    妈的,原来荆襄贼人不仅汉中的步卒了得,连水师也是这般诡异么?

    “都闭嘴!”

    一声暴喝,止住了骚动。

    郑恪一脚将那语无伦次的校尉踹翻在地,转过身,冷冷扫视着周围那些面露惧色的部下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?!”

    “都给本将把丢人现眼的怂样收起来!”

    “什么铁做的船?简直是一派胡言,荒谬至极!”

    郑恪指着那波涛汹涌的江面,厉声训斥道:“那生铁疙瘩有多重,你们在军中摸了半辈子的铁器,心里没点数吗?!”

    “船身都是铁打的,便只会直愣愣地沉底!这是连三岁孩童都明白的天地常理!”

    “荆襄的贼人再如何了得,难道还能改变这一点?不过是在造船之时,给那木头船壳外面,包上一层铁皮罢了!看着唬人,用来挡挡弩箭和火攻,倒也有些奇效!”

    “但归根结底,它那里面,依然是木头!依然是木船!”

    郑恪话音刚落,将领之中,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将排众而出,凝重道:“将军高见。”

    “这铁皮包船之法,确如将军所言,”他眉头深锁:“方才这校尉口中所言,那种没有长桨、却能在船侧两侧靠着水轮子转动而行的怪船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早年间酷爱翻阅一些兵家古籍异志,倒是隐约听说过这等器物。”

    众人目光纷纷汇聚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郑恪也微微皱眉,沉声道:“细细说来!”

    老将捋了捋胡须:“将军,诸位同僚,若古籍记载不虚,那东西,原理其实也简单的很,前朝时候,便有位主帅,为了解决逆水行舟拉纤之苦,造出过这等怪船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船,舍弃了木桨。而是以底舱人力,通过复杂的机枢踏动,带动船身两侧的水轮,旋转如飞,以轮代桨。据说,造化精妙者,甚至不用纤夫在岸上拖拽,也能在这等湍急的逆流之中,如履平地般逆流而上。”

    老将看着众人,叹了口气:“末将本以为那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,才不闻于世,今日听其形制,末将以为,荆襄贼子所使用的,大约便是这被水师淘汰的车轮舟了。”

    郑恪思索片刻,眉头却皱得更深了。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好用,那为何会被淘汰?”

    老将认真回道:“将军,末将记得清楚,那兵书上记载,这车轮舟虽在逆流时好用,但缺陷和限制也同样大!比如那轮桨和机枢的构造太过复杂繁琐,制造极难,造一艘的光景足够造好几艘同等战船了。”

    “其次,那底舱机枢,需要好些人力去拼命蹬踏,才能产生动力,对士卒的体力消耗,简直是骇人听闻的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在前朝,这东西也就是昙花一现,便被束之高阁,正经的天下水师,历经淘汰,最终依然是选择了以最为坚固耐用、攻守兼备的楼船和斗舰为主力!”

    然而,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疑惑和茫然:“可...可谁能料到,那荆襄的贼人,居然有这等造船能力。不仅将这种奇物复原了出来,而且,还丧心病狂地给它包上了铁皮,造出了那等可怕的火器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一来,这缺陷颇多的车轮舟,反倒成了这逆流而上的...利器!才让我军开战之初便吃了这么大个亏!”

    栈桥上一时无声。

    郑恪听完这番分析,没有说话,理智告诉他,这等结合了铁甲、车轮,还有远程火器的战船,绝对不是这老将口中的被淘汰之物,而是种前所未见、甚至足以颠覆水战规则的奇物。

    但是。

    他作为此地守将,绝不能允许自己在此时退缩半步!

    “不过是图个方便逆水而行,少征调些纤夫的雕虫小技罢了!”

    他冷笑一声,眼中满是阴鸷的杀意:“看来,这帮荆襄贼子,对咱们蜀地是蓄谋已久,处心积虑了!为了这一天,连这等劳民伤财的奇技淫巧都给翻了出来!”

    “可是!”

    “他们那帮贼人,千算万算,却算漏了一件要命的事!他们忘了,这里是西陵峡!”

    “不管他们的车轮舟造得再怎么精巧,不管他们那铁皮壳子包得再怎么厚实!那又如何?!”

    郑恪指着那远处的江心石梁,厉声咆哮道:“他们的铁船,重量远超木船!到了这暗礁密布、乱石交错的崆岭滩,吃水如此之深,面对那两条逼仄水槽!”

    “他们只要不想撞上暗礁,直接沉入江底,就必须得乖乖地给船速降下来!”

    “只要他们一慢下来!”郑恪环视左右,拔出长剑,“那咱们占尽地利、顺流而下的战船!就能直接冲下去!撞碎他们的铁皮!用拍竿砸烂他们的水轮!”

    “咱们的甲士,跳帮夺船!用刀子教教他们,什么是正统的战法!让他们见识见识,什么是真正的,蜀地长江水师!”

    众将领被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血性,方才的恐惧渐渐被愤怒和战意所取代,齐齐举起手中兵刃,轰然应诺:

    “杀!”

    而看着重新恢复士气的部下,郑恪满意地挥了挥手,让他们各自归位准备迎战。

    但在转身的一瞬间。

    背对着众人的郑恪,那张刚毅的脸上,笑容却很快消散不见。

    荆襄,不过是一帮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流民,跟在一个运气好的年轻人身后起家的反贼罢了!

    他们没有朝廷的积累,没有堆积的典籍工坊。

    短短不过两年时间!

    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?这份恐怖的造船能力,这份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底蕴...

    真的,是凭借一个西陵峡的地利,就能彻底挡住的吗?

    但他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他是大乾的将领,他不能退。

    所以。

    他必须说是!

    他只能坚信这崆岭峡的天险,更要坚信自己这十年来练就的水战本领!

    身为主将,若是连这点信心都没了,还带兵打什么仗?!

    “地利在我...顺流在我...”

    郑恪吹着江风,只能在心底这般默念。

      


    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