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七章 逆流(二)-《白衣天子》
第(2/3)页
底舱常年待着上百名精壮的桨手,提供动力;中层则是跳帮甲士,手持利于在狭小空间搏杀的短刀、手斧,甚至还有带刺的铁蒺藜骨朵。
一旦战船接舷,这些甲士便会荡过绳索,专司在那血肉横飞的甲板上进行接舷白刃战。
而最顶层,视野开阔,居高临下。
那里布置着最精锐的弓弩手,他们凭借着高度优势,在接敌之初,便能以箭雨压制敌船,让敌人抬不起头来。
当然,在楼船舷侧,还挂着好些‘拍竿’,以数人合抱的粗木为杆,顶端用铁链系着千斤巨石。
平日里,拍竿高高翘起。
一旦两船靠近接舷,操控的士卒只需一刀砍断固定绳索,那悬在半空的千斤巨石,便会带着呼啸声轰然砸下!
那种恐怖威力,莫说是木制战船,便是一座小山包,也能砸出一个坑来。
而在这等水上霸主般的楼船之后,还紧随着如同狼群般的斗舰,体型稍小,但流线型的船身让其速度极快,船首包裹生铁撞角,冲撞力惊人,专门用来撕裂敌军的阵型。
而在最外围游弋的,则是如同飞鸟般轻灵的蒙冲和走舸。
它们不负责硬拼,只负责在战场边缘利用速度进行骚扰、传递军令,以及在关键时刻放出火船进行纵火。
这等严密的战船搭配与战法,是历经数朝水战沉淀、无数名将总结留下的正经东西!
郑恪当年在成都受训时,被逼着学的就是这一套。
起初他觉得繁琐,可如今,那些兵书上的句子:什么“金鼓旗幡为进退之节”,用不同节奏的鼓声和五彩旗帜,在嘈杂的江面上指挥如臂使指。
什么“钩拒退者钩之进者拒之”,用长钩将试图逃跑的敌船拉近,用长矛将试图靠近接舷的敌船推开。
什么“拍竿发之碎敌”,利用高低差进行打击...
这一切的一切,他如今也都烂熟于胸,甚至能倒背如流了。
是,蜀地承平两百年,水师确实是从未打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仗。
但在郑恪看来,这无关紧要。
因为操练从未荒废过!底子都还在!
只要把这套千锤百炼的战法按部就班地施展出来,就已经足够应付这天下任何的敌人了!
更何况,对手还是一帮连战绩都没有的反贼水师?
不过。
纵然是对自家的战船和士卒有着十足的信心,郑恪却依然清醒知道,在水战中,船和人,终究只能排在第二位。
真正决定一场水战胜负、甚至能抹平兵力差距的,是那最恐怖的第一样东西。
地利!
他将目光从水寨收回,再次投向那险恶的崆岭滩。
此刻正是枯水期刚过不久,江水尚未暴涨,那块名为“大珠”的石梁,正狰狞地露出半截在江面之上。
倒像是一道天然的堤坝,蛮横地将整条大江劈成了两半。
在这等江面上行船...
外地行船,若没有经验丰富的排工指引,到了这里,别说是分心去打仗了,光是拼了老命去掌舵,控住船身不被漩涡卷入礁石撞碎,就已经得使出浑身解数、脱一层皮了!
这,便是地形带来的绝望。
而更绝望的是水势。
蜀军的水寨,建在这崆岭滩上游的回水湾里,意味着,一旦开战,蜀军的庞大楼船和斗舰,可以借着这数十丈的落差,顺流狂冲而下!
在这年头的水战中,顺流方可以借助奔流的江水,再加上底舱上百名桨手同时发力,在极短的时间内,将船速推到一个令人咋舌的程度。
这种速度所带来的动能和冲击力,再加上船首撞角的破坏力,足以在接触的瞬间,摧枯拉朽般地将一艘普通的木船,直接撞成漫天飞舞的木屑碎片!
反观逆流仰攻的一方呢?
天然就处在犹如戴着枷锁般的劣势之中!
战船越是庞大,就越要顶着千钧之重的水流逆向而行,速度奇慢也就算了,桨手们还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体力,才能勉强维持船只不被水流冲退,还没开打,体力就已经消耗了大半。
而在这种激流之中,船只的转向也变得困难迟钝,一旦接战,面对上游顺流狂飙冲下来的战船,逆流方几乎是避无可避,除了闭上眼睛生生地用船体去扛那种撞击,别无他法!
更憋屈的是,顺流方占据了主动权。
想打,就借着水势冲下来;打不过或者想走,顺流一溜烟就没影了。
而处于下游的逆流方呢?
想追?逆着水,你拿命去追也追不上那顺流的速度!
想退?一旦在激流中调转船头撤退,背对着敌人,那更是死路一条,直接被人家追着屁股撞沉!
这就是水战中的“上打下”!多少年来,从荆州方向企图上攻巴蜀的军队,无论是何等盖世名将,都在这条咆哮的大江上,在这无解的地利面前,撞得头破血流,饮恨折戟。
而未来,这种地利,也会一直持续下去!
郑恪对这一点,深信不疑。
他站在这望楼之上,甚至觉得,就算自己指挥的不是人而是猪,顺着这江水冲下去,也能把荆襄的船队给拱翻了!
但随即。
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敛去,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
即便占据了如此多的优势,即便在刚才的大帐里,他表现得那般全无隐忧、自信满满,甚至敢去嘲讽主将严崇。
但,关于汉中的军情...其实早就通过各种渠道,传遍了整个蜀地了。
街头巷尾,酒楼茶肆,到处都在流传着北线战场的惨烈。
而发下来的军情文书上,写得更是详细,汉中如何被踹开大门,各地城池如何先后陷落...
起初,郑恪对此是不怎么关心的。
毕竟,汉中那是朝廷直辖的地盘,守卫的也是朝廷的精锐。
他一个蜀地土生土长、只负责镇守长江防线边缘的将领,这火烧不到他眉头,跟他又有什么关系?
只是,随着送来的军报越来越多,荆襄贼人又折腾出好些新式火器的说法,就由不得他不去慎重深思了。
那上面是怎么形容的来着?
“能发火弹,声如九天雷霆,威力极大。”
“小者可于百步之外取人性命,洞穿甲胄。”
“大者,若是抵近爆开,哪怕巍峨关门,也能被生生轰碎...”
郑恪当时第一次看到这等描述时,第一反应,是荒谬。
若是世间真有这等好东西,那为何正统的朝廷没有?底蕴深厚的蜀军没有?反倒是荆襄那一帮泥腿子流民起家的反贼,居然凭空掏出来了?
一定是汉中那些打了败仗的废物将领,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和失职,故意夸大其词,编造出来的借口罢了!
可随着情报越来越多,阳平关破灭得如此之快,打得汉中守军几乎是落花流水。
由不得郑恪不信了。
若不是剑阁实在是占尽了地利,险峻得根本无法用寻常方法攻打,怕是此时,那荆襄大军已经像攻阳平关那样,出其不意地直接把剑阁也给拿下了。
真要到了那种地步,蜀地腹地洞开,那还他娘的在这守什么长江?直接卷铺盖跑回成都哭丧算了。
“火器...真的有那么厉害么...”
郑恪低声喃喃。
他在江风中思索了许久,却想不出答案,只能在心底里不断地宽慰自己。
水战嘛,终究是和陆战不一样的!
陆战可以排兵布阵,可以用那劳什子火器去轰城门。
可在江面上,在摇晃的船只上,那些需要点火、怕水的东西,还能发挥出几分威力?
江上作战,千百年来,真要决定胜负,到最后还是得靠战船的撞击,还是得靠甲板上刀刀见血的跳帮白刃战!
荆襄贼人的步卒哪怕再厉害,火器哪怕再犀利,可他们的水师,却从来没有拎出来在长江这等阵仗上打过。
万一...到了这狂涛骇浪的峡江里,便都成了软脚虾呢?
三峡天险,可不是阳平关那种死物能比的。
这江水,可是活的,是会吃人的!
就在郑恪因为这番自我开解,神色稍霁之时。
“将军。”
身后传来副将略带兴奋的声音,“各营弟兄已经悉数整装待发!战船已经离锚,甲士已经披挂,只等将军您的一声令下了!”
郑恪回过神来。
他松开栏杆,将心底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,锁在了最深处。
他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智珠在握、从容不迫的模样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命下段峡谷的前哨水寨,加紧戒备,斥候走舸给本将洒出去!”
“一旦贼子到了峡口,无论虚实,立刻燃起狼烟来报!”
“诺!”
副将领命,转身匆匆下楼。
郑恪转头,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奔涌的江水。
“终究,天险在我...”
他定定看了片刻,随即猛地一甩披风,走下了望楼。
......
与此同时。
数十里外的西陵峡下段峡谷。
荆襄的水军,在经历了两日的逆流航行后,终于劈开波浪,真正驶入了西陵峡之中。
这一刻。
战船上的所有荆襄士卒,无论是在底舱挥汗如雨的踏车力士,还是在甲板上握紧了刀枪的披甲战兵,几乎齐齐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的变化。
那原本在平原地带坦荡如砥的浩浩大江,在这里骤然收窄,江水失去了释放的空间,在狭窄的峡谷里冲撞、翻滚,一个接一个漩涡在江面上生成、破灭。
而分列在大江两岸的山峰,直挺挺地插进那翻滚的江水之中,而当船上的士卒,怀着敬畏之心抬起头,顺着那高耸入云的绝壁向上望去时。
那原本应该辽阔无垠的苍穹,此刻已经被挤压收缩成了一条狭长的布带。
但就算是这等天险,也没能让这支逆流而上的舰队表现出退缩与混乱。
刘水生此刻稳稳立于指挥战船之上,早年在江河湖海中与风浪搏命的经历让他任凭船身颠簸,也自巍然不动,正有条不紊地通过身旁那些挥舞着各色令旗的旗牌官,向着整支舰队,下达着调度军令。
为了应对这西陵峡那未知的凶险,和必然会到来的蜀军截击。
在入峡之前,大军便已经彻底分阵,三十艘破浪能力强、船首顶着撞角的铁甲车轮舟在前,由那位虽是女儿身,却也在这乱世有了威名的副将楼英亲自率领。
任务便是在这错综复杂的峡江中开道,无论前方遇到的是蜀军的水寨、拦截的战船,还是那水下的暗礁铁索,它们都必须用那铁甲和撞角趟平过去,为后续的大军,撕开一条路来!
而挂着代表中军帅旗的中阵,由主将刘水生亲自坐镇,居中策应,距离前阵不远不近,一旦前阵受阻,或者遭遇敌军主力围攻。
同样三十艘装备精良的车轮舟便会压上去,填补空缺,迎战敌军。
至于后阵,则是由剩下的二十艘车轮舟和剩余战船组成,并不参与前方绞杀,而是护卫在大军的外围和后方,环绕那上百艘装满了粮草、火药、修补器械,关乎着大军生死存亡的辎重运输船队。
三色大旗,猎猎翻飞。
配合着那在两岸绝壁间来回激荡的隆隆战鼓,端的杀意凛然。
而他们这刚一进入西陵峡便摆出的警戒姿态也确实收到了成效,因为蜀军的伏击,来得居然超乎所有人预想的快!
那位奉了郑恪军令的赵校尉,显然极通水战伏击之道,他率领的那两千前哨蜀军,并没有在峡谷相对宽阔的地方,摆出阵势与荆襄前锋进行正面厮杀。
这既是因为他手里大多是些轻便的快船走舸,和那种覆着铁甲,还挂着两个轮子的大船对撞明显太过吃亏;还因为他察觉贼人的斥候船队并没放出太远,几乎都集结在了大军周遭,这固然是防备了袭击,但也证明他们无法掌握太过上游的情况!
所以。
他很是阴险地,将伏击的地点,选在了西陵峡下段峡谷中,地形最为险恶,江面最为狭窄,被当地人称为“鬼门关”的灯影峡最窄处!
这里的江面,窄得只能容纳几艘大船并排勉强通过,此刻两侧绝壁上,他早就命人在那些藤蔓遮掩、难以察觉的天然石窟和险峻凸起处,架设了数十架重型床弩!
而在那灯影峡出口,水势因为地形而形成回旋的峡湾隐秘死角,他更是将手里的上百艘轻便快船,全都密密麻麻地藏匿其中。
那些快船上,堆满了引火的干柴,以及浇透了火油的硫磺,甚至还有数百个易碎的火油罐子!
万事俱备,只等贼人把脖子伸进绞索了!
于是,当楼英率领打着红旗的前阵三十艘车轮舟,排开激流,警惕驶入这灯影峡逼仄的咽喉要道。
却因为地形的限制,船队不得不首尾相连,挤成一团,速度更是降到了最低之时。
“放!!!”
一声断喝,在那被云雾遮掩的半山腰绝壁上炸响。
随即,藏匿在崖壁的数十架重型床弩,在这一刻,率先发难!
伴着机簧的崩弹声,数十根重型弩箭挑好角度,朝着那挤在狭窄江面上的荆襄前锋战船,攒射而下!
这种重型弩箭,在以往的水战中,那可是令所有木质战船闻风丧胆的杀器。
只要被它正面射中,落在人群密集的甲板上,能将一条直线上的数名甲士直接串在一起,死状极惨,而更要命的,是射中船舱,导致漏水!
放在平日里或许还能抢修,可作战时船身一旦受损,便注定是要沉没了!开战之前只要给敌军的主力战船多来上两轮,还没开打敌军的战力就得被压下一半去!
这还没完。
在弩箭发射的同一时刻,那藏在前方峡湾回水死角里的上百艘蜀军快船,也齐齐有了动静,在那些悍不畏死的蜀军士卒摇橹之下,从隐蔽处窜了出来!
他们点燃了船上那些堆积的引火之物,借着风向水流,化作了一百多个在江面上熊熊燃烧的火球,竟是开战之初便以玉石俱焚的姿态,顺着狭窄水道直挺挺地朝着荆襄前锋大阵,扑了上去!
简直开战便是搏命。
从天而降的弩箭,顺流而下的火海,这等伏击,换做任何一支正常的水军来闯这峡谷,怕是这一个照面,前锋战船便会被弩箭压制在江心,随后被那顺流而下的火船引燃。
火势借着风势,会很快蔓延开来,阻断航道,此时若是再辅以冲杀...
不得不说,蜀地水军虽然承平近两百年,未逢战事,但一是从未落下操练,上了战场按部就班去做就是;二来则是蜀地实在占尽了水陆的地利,不仅有那剑阁可阻数十万大军,连这长江水道,也堪称有来无回!
此时前阵的那些荆襄士卒,完全没预想到蜀军的伏击会来得这般决然猛烈,毕竟两侧绝壁不好探查,而蜀军又是藏在上游回水湾中,斥候常用的多为轻便小船,很难顶着这水流探查出几里地去。
于是。
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