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六章 汉水(四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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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风猎猎,吹散了笼罩在汉水上空的一夜阴霾。
随着天色渐明,战场各处的情况也开始一目了然起来。
从高空俯瞰而下,南阳联军的大举渡江之势清晰可见,密密麻麻的赤色军阵,伴随着无数的浮桥和渡船,几乎已经完全淹没了南岸原本开阔的滩涂。
那些在夜间艰难推进的南阳士卒,此刻在晨光下,正不断地朝着襄阳军那条千疮百孔、一缩再缩的黑色防线挤压而去。
北岸,中军土山之上。
几位站在这里熬了整整一夜、双眼布满血丝的南阳家主,看着视线尽头那摇摇欲坠、只能依靠残破拒马和血腥壕沟苦苦支撑的襄阳黑甲防线,不由得齐齐松了一口长气。
一夜的提心吊胆,一夜的神经紧绷,在此时彻底化作了尘埃落定的轻松。甚至,一种高高在上的自得感,开始在这些掌握南阳的掌权者心中弥漫开来。
“大局已定啊!”王氏家主挺起了肚子,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层红光,他指着对岸,忍不住快意地大笑起来,“我南阳之众,如今大半已然渡江,在南岸铺开了阵势!那襄阳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,如今防线一缩再缩,死伤惨重,拿什么来挡我南阳大军?!”
旁边立刻有世家子弟谄媚地附和道:“王公所言极是!要晚辈说,那接手襄阳的贼首也是个不知兵的蠢货!这等悬殊的兵力,他选择出城野战,便已注定今日结局了!”
“是啊是啊,他选择在这汉水边上打阻击战,倒是帮了咱们南阳好大一个忙!”
另一名年轻俊杰摇着折扇,哪怕是在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也不忘附庸风雅,嗤笑道,“若是他真龟缩在襄阳那乌龟壳里,咱们要攻城,少说也得填进去些人命,耗上些时间。如今倒好,毕其功于一役!事后若是捉住敌军主将,说不定咱们还要给他道声谢呢!”
土山上顿时响起了一阵畅快的哄笑声。
各种嘲讽与轻视此起彼伏,在他们看来,彻底击溃敌军,将襄阳这块肥肉纳入囊中,重新恢复世家门阀的高高在上,彷佛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。
然而,在这片弹冠相庆的欢快氛围中。
站在最前方,双手拄着拐杖的邓氏家主,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模样。
看着形势一片大好的战场,他不仅没有觉得安心,反倒有一种莫名的不安,在心底疯狂生长起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南岸那几处焦黑的巨大深坑上。
那种威力犹如天雷般恐怖的火器...敌军在昨夜最危急的时候用了一次,难道,就不能用第二次么?
如今南阳联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已经成功渡江,可正因为如此,那片并不宽阔的滩涂上,士卒已经拥挤到了极点!
再加上敌军此刻正在逐渐向后收缩防线,倒像是有意放更多南阳士卒登陆滩涂。
若是这个时候,襄阳军朝着那拥挤不堪的阵地,再来上一轮...
想到这里,邓氏家主只感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。
“传令!”
他猛地转过身,喝道:“立刻传令前线!让各家冲在最前方的精锐私兵部曲,暂时放缓攻势,后撤到岸边!”
土山上的笑声戛然而止,众人都错愕地看向他。
“邓公,这是为何啊?眼下正是趁势掩杀的好机会...”
“闭嘴!”邓氏家主厉声道,“先让那些征召来的佃农和地方官兵顶到最前面去!让他们去消耗敌军的箭矢和那火器!快去!”
传令兵被老人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,连忙朝着山下跑去。
只可惜。
那传令兵甚至还没跑出土山的范围。
“轰!轰!轰!”
对岸的滩涂阵地,再次爆发出了一连串炸裂声!
甚至于,比昨夜更加密集!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与瞬间掀翻一片的气浪,在晨曦中显得如此刺目、如此骇人!
随着天光大亮,那东西的威力是如此地直观,震颤顺着大地几乎传导到了汉水北岸,让土山上的众人皆是面色一白。
邓氏家主身子微微晃了晃,他往前迈出几步,扶住木制栏杆,看着对岸再度陷入血肉横飞、残肢漫天飞舞的滩涂,喃喃自语道:
“果然...”
襄阳军守不住滩涂了是真的,但故意收缩防线,放任南阳士卒拥挤在滩涂上,也是真的!
就是为了这一刻!
万幸的是。
大概是因为东西威力固然巨大,但相对之下制作也很困难,存量极少。
对岸的爆炸声只是响了一阵,在滩涂密集的军阵中炸出了几个空白地带,驱退了几处阵地冲得最猛的私兵后,便很快停歇了下去,重新被漫天的喊杀声所淹没。
而且,有了昨夜北岸被炸的经验,各家督战队早有准备。
那些试图转身逃跑的佃农刚刚转身,便被斩下了头颅,在后方督战队血腥的镇压下,这一次爆炸产生的混乱很快就被平息了下去。
南阳庞大的兵力终究提供了太多的容错。
刚刚还提起心的众人,看到战线终于稳住,没有出现太过分的伤亡,以及大面积炸营溃退的情况,立刻就放松了下来,纷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倒是有好些从未上过战场、一直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,看着对岸那起起落落、血肉横飞的一幕幕,只觉得心惊肉跳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们面色苍白地看着江面上一具具顺流而下的尸体,暗忖道领兵作战这种事真不是谁都能干的...刚才还在嘲笑别人,真要是让他们身处那等位置,怕是早就被吓得尿裤子了。
但也有人强撑着笑道:“嗨!吓我一跳!还以为他们真能一直扔这玩意儿呢!”
“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!这种杀器,襄阳若是能有无数个,早就一统天下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
又是一番指点风云。
但终究,随着襄阳军火器的消耗殆尽,战场形势由此越发顺利起来。
随着天光大亮,视线再无阻碍,渡江的联军兵力越来越多。
而在巨大的兵力劣势下,襄阳军的防线只能一缩再缩,南岸大部分的滩涂已经几乎被南阳联军完全占据。
哪怕襄阳军的反击依然凌厉,哪怕他们依然在泥泞中死战不退,但在如此兵力对比面前,看起来要彻底击溃敌军,真的彷佛只是时间问题了。
看着对面那面在晨风中轻轻飘扬的“顾”字黑旗。
一向主张对襄阳用兵,性格暴烈的刘氏家主,此刻也不由得收起了先前的轻视,摸着胡须,轻声感叹了起来:
“我军兵力,可是数倍于敌方...”
“但鏖战了整整一夜,敌军在如此劣势之下,仍是没有出现全线溃退的迹象。他们伤亡也定然惨重,但此刻竟然仍能维持住防线不崩...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...这便足以看出敌军主帅的统兵之能了!”
他环视四周,只见能在帐下听命献策的世家子弟个个羽扇纶巾,卖相倒是一等一的好,可既不敢上阵作战,又不能运筹帷幄,只是一帮酒囊饭袋而已。
这样一对比,只能让他叹了口气,“之前一直认为襄阳只有一个陆沉能挑起军中大梁,是百年难遇的绝世将星...没想到,除了陆沉,他们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名将种子。”
“若是让此人再历练成长几年,只怕又是一个心腹大患!”
旁边,王氏家主却是不以为然地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,嘿嘿笑道:
“嗨,刘兄就不要灭自己威风,长他人士气了!”
“管他什么名将种子,此刻我军形势大好,敌军主帅厉不厉害,又有什么关系?”
他看着对岸,“就算他用兵如神,再能打,但他手上也终究没兵啊!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,谁让他襄阳底子薄呢?在我南阳诸家面前,他也只能吃这个硬亏,乖乖受死了!”
然而。
这番对话,却是让前方一直注意战局的邓氏家主回过了头。
老人蹙眉思索了片刻,并没有理会王氏家主的盲目乐观,而是转头看向一旁负责军机的子弟,沉声问道:
“有没有陆沉的消息?”
那子弟怔了怔,显然没想到在这个即将大获全胜的节骨眼上,家主还会问起陆沉...不需要他不也一样打赢这场仗了么?
他连忙抱拳回道:
“回邓公,暂无消息!”
“自从将物资在江边交付过去,那边就没有再传回确切讯息,但按行军速度算...”
那子弟估算了一下:“此刻,多半还在江夏腹地跋涉吧?”
邓氏家主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再派人去探!”
他沉声道,“之前我们只是与他约定,共围襄阳,南北夹击。”
“却没料到襄阳的主事之人,行事如此果断,竟敢抢先出城,直接在汉水边打起了阻击战!”
“这场汉水之战,并不在原定的计划内!战局瞬息万变,绝不能有任何疏漏。”
“多派些快马!务必摸清他们的动向,看看他们的大军,到底到了何处!”
听到邓氏家主如此谨慎的安排,周围的几位家主都觉得老人未免有些多虑,有人忍不住笑着宽慰道:
“邓公是担心太过了...”
“那陆沉要接收咱们送过去的物资,还要在江夏就地补充兵力,这么繁杂的军务,需要的时间可不短。”
那人信誓旦旦地分析道:“此刻他们怕是还在江夏腹地打转,和江夏官吏打交道呢,哪里能影响到此处战局?”
“等他慢吞吞地赶到襄阳,这边的战事早就结束了,咱们正好在襄阳城里摆好酒宴,等他来称臣呢!”
周围人闻言,皆是哄堂大笑。
邓氏家主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缓缓转过身,继续拄着拐杖,看着对岸滩涂上那越发惨烈的厮杀。
黎明的天空下,老人独自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希望,如此吧...”
......
南岸,第二道防线。
如果说之前的滩涂阻击就已经足够血肉横飞了,那么现在的防线拉扯简直就是修罗地狱的具象化。
那些缓解了攻势的爆炸现在看来倒像是彻底激怒了南阳联军,在各家私兵主力的带领下,所有人开始不计伤亡地向着襄阳军的深沟高垒发起了冲击。
拒马已经被撞得支离破碎,深沟里甚至被层层叠叠的尸体给填平了,后续的联军士卒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,嚎叫着越过障碍,与壕沟后的襄阳守军撞在了一起。
“杀!”
杨震满脸是血,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面目,他手中的长枪已经折断,此刻正握着一把从敌军手里夺来的环首刀,疯狂地挥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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