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六章 汉水(四)-《白衣天子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他的身边,那些原本鲜活的面孔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却又立刻有新的人补上。

    襄阳军的防线,倒像是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,随时都有可能崩断。

    “大帅!左翼快撑不住了!”

    “大帅!敌军从前营撕开了一道口子,正在疯狂涌入!”

    凄厉的战报声不绝于耳。

    顾怀依然站在中军土坡上,只是传令太多,让他的嘴唇越来越干裂,脸色越来越苍白。

    开战至今,伤亡已经有多少了?顾怀不敢去算,尽管敌军因为强渡的原因损失的兵力一定在己方之上...但奈何对面仍有多上数倍的兵力,可以不计代价压上来。

    防线,是真的已经岌岌可危了。

    每一分每一秒,都有无数性命在这片泥泞中消逝。

    而北岸土山上的南阳家主们,看着对岸那摇摇欲坠的黑色防线,眼中满是喜悦与兴奋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行了!”

    “防线要破了!襄阳是我们的了!”

    几人弹冠相庆,喜形于色,岑氏家主甚至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邓公,大声提议道:

    “邓公!此刻敌军已是强弩之末!我看,干脆让咱们的中军也过江吧!”

    “好鼎定这一战的胜局,彻底碾碎他们!”

    就在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那防线的彻底撕裂时。

    “报--!”

    一骑快马,却突兀地从后方驰来!

    那骑士一路横冲直撞,直直地冲到了土山之下,翻滚下马。

    “各位家主!”

    “外围防线急报!战场外围...突然出现了一支没打旗号的友军!”

    土山上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所有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“没打旗号?”刘氏家主眉头一皱,“他们没说是哪家的私兵吗?有多少人?”

    传令兵咽了口唾沫,急道:“的确没打旗号!但看上去少说也有几千人,而且全是精锐步骑!”

    众人皆是一愣。

    几千人?还是精锐?

    可是,南阳和上庸的兵力,此刻已经差不多都压在汉水边上了啊。

    “这是哪位家主临时调集的预备队吗?”王氏家主疑惑地看向周围,“亦或是...哪个偏远县城迟到的私兵支援?”

    “这倒是有可能,那些穷乡僻壤的部曲,脚程慢些也是常理...”

    就在众人互相询问,试图找到这支“友军”的归属时。

    一直站在最前方的邓氏家主,身子却猛地僵住了。

    没打旗号。

    步骑精锐。

    人数几千。

    这三个信息组合在一起,让他那原本已经有些佝偻的脊背猛地绷直,猛地转身,那张苍老的脸上,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。

    老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厉声喝问道:

    “什么?!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“对,对,你看老子身上的盔甲!再看老子手里这把刀!”

    南阳联军外围防线的关卡前。

    陈平骑在马上,嚣张跋扈地用刀指着对面一个上前盘问的南阳军官。

    “瞎了你的狗眼,给老子好好瞅瞅,这不是咱们南阳五姓的款式?!”

    那联军军官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,脸色阴沉,却又有些忌惮,只能硬邦邦地说道:

    “既然是友军,那便请出示调令!中军没有下达任何有援军赶到的命令,没有调令,谁也不准擅入大营!”

    “调令?什么他妈调令?!”

    陈平眼珠子一瞪,张口就骂:

    “老子奉家主之命,连夜从下游驻地赶来前线支援,你个狗东西居然敢拦着路不让进?”

    “大军交战,军情如火,你他娘的跟老子要调令?!”

    他喋喋不休地骂着,直把那军官骂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,恨不得提刀活劈了眼前这厮。

    但那军官看了看陈平身后。

    那可是足足数千大军,步骑混合,队列虽然看着有些疲惫,但那股子肃杀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,一看就是精锐。

    最关键的是,这些人身上穿着的,全都是南阳私兵部曲才会有的制式甲胄!

    这等装备,这等规模,看上去倒真像是连夜从别处紧急赶来支援战场的部曲。

    联军成分本就复杂,五姓私兵、各县戍卫混杂在一起,平时互相之间也不熟悉,这军官一时间也摸不准这支军队的底细。

    “你问老子从哪儿来?当然是东津渡啊!”

    陈平继续信口胡诌,反正就是把南阳世家子弟那一套做派学了个十成十。

    “老子们奉命在下游驻守,怕襄阳军绕河偷袭,这边打得火热,家主大发慈悲,让老子们来捞点战功!”

    “你问哪个家主?老子去年还去过你家大人府上拜年,你个没记性的蠢东西,连老子都不认识了?!”

    那军官被骂得青筋都冒出来了,但也只能忍下这口恶气,耐心解释道:

    “将军息怒,规矩就是规矩...末将已经派人去中军询问了,待确认过身份,只要中军点头,末将立刻放行。”

    陈平一听,顿时更不乐意了。

    “确认身份?你他妈知道老子们赶了多少路吗?!”

    他指着身后那些满身泥泞的士卒,破口大骂:“连早饭都他妈没顾得上吃,就玩命地杀过来了!大家伙都等着进去砍襄阳反贼的脑袋换赏钱呢!”

    “要是耽误了军机,到时候老子一刀砍了你的狗头!”

    正骂着。

    一名士卒从后方策马而来,径直来到陈平身边,附耳低声说了两句。

    陈平先是怔了怔。

    随后,他脸上的那股子跋扈和伪装瞬间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狂喜过望!以及那一抹压不住的,嗜血杀意!

    “有令!”

    陈平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,仰天怒吼。

    “列阵!”

    风声骤起。

    随着陈平的吼声,身后那支一直沉默不语的军队,瞬间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铠甲碰撞声合奏成悦耳又致命的曲目。

    那些已经数天未曾卸甲、疲惫不堪的骑兵们,纷纷翻身上马。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,冲锋的楔形阵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渐渐就绪。

    那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得一愣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连忙问道:

    “将军,这是作甚?”

    陈平脑袋一昂,这个动作又扯到了背上的鞭伤,疼得他龇牙咧嘴,让他脸上笑容越发狰狞。

    “老子们奉命而来,可不是在这儿和你过家家的!”

    他手中长刀直指那名军官,骂道:

    “你要是敢继续拦,老子现在就带兵冲了!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立了大功,不仅不遭责罚,事后还要让你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吃些挂落!”

    “你到底滚不滚?!”

    那军官并不是什么世家子弟,好不容易才在军中爬了上来,这次得了个守卫关卡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早见惯了五姓子弟在军中的跋扈嚣张,但像陈平这种凶神恶煞、一言不合就要直接冲击自己人阵营的兵痞,也实在少见。

    看这架势,若是自己还不让开,这帮眼红战功的疯子怕是真要直接组阵冲锋,把自己碾成肉泥了,到时他们万一真立了功,事后不收责罚,自己上他妈哪儿说理去?

    当下,那军官只好悻悻地一挥手,让开了一条通道。

    “算你识相!”

    陈平冷笑一声,拨转马头,毫不犹豫地带头走进了通道。

    身后,数千疲惫却又杀气腾腾的骑兵和步卒,紧紧跟上,顺着通道鱼贯而入。

    那军官站在原地,看着这支军队从自己面前走过。

    恍惚中。

    他忽然对上了一双眸子。

    处于军阵正中,看样子应是此支军队的主将。

    那军官只觉得此人长得好生丑陋,五官平平,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酷。

    偏偏那眼神...冷得浑不似人样。
    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