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七十五章 壮哉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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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只是...这种法子,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样,一句话过三张嘴,意思就全反了,十句里头能有三句是真的,就已经算是遇见的人都爱说实话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点了点头,他似乎很满意沈明远这番实事求是的回答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负着双手,慢慢踱步到了窗前,看着窗外的景致,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没错。我前两天,去乡下巡视了一番南阳这边的春耕恢复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路过新野的时候,我在路边的一处驿站歇脚,正巧听见两个从荆南来的客商,在茶摊上聊天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客商信誓旦旦地说,他听小道消息说,大军在阳平关碰了硬钉子,吃了大败仗,如今已经退回汉中,蜀地怕是不可能被攻下。”

    “另一个客商却反驳说你那都是胡扯,他可是听说荆襄大军如今虽是摧枯拉朽,可也是才打到定军山,那朝廷的守军望风而逃,蜀地指日可下!”

    顾怀一边说着,一边转过身,看着沈明远,轻笑道:“这两个人为了这事,差点没在茶摊上打起来,当然,除了他们,其他人还聊了很多别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有认为我那篇伐蜀檄文写得是替天行道,认为荆襄如今兵强马壮,比起长安那个半死不活的朝廷,倒更像是天命正统;而更多人,却嗤之以鼻,说这其实就和当初攻打荆南四郡一样,无非都是想要扩张地盘,故意寻个好听的由头罢了,骨子里还是反贼。”

    “明远,你看这事,是不是很有趣?”

    “他们说的明明都是同一场汉中战事,讨论的都是荆襄,可是,不同的人的观感、所得出的结论,却是截然不同,甚至是完全相反!”

    “而且最关键的是,他们所依据的消息,一个是旧消息,一个是根本不知从哪传出来的假消息,但他们却都坚定不移地相信那是真的!”

    沈明远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惯了的,对消息价值的敏感度自然远超常人,听到这里,他隐约间便猜到了什么,心开始砰砰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贸然开口说话,只是正襟危坐,屏息静气地听着。

    顾怀走回书案,在椅子上坐了下来,沉吟了片刻之后,他才继续说道:“所以,那天在驿站听完他们的争吵后,我隐约产生了个想法。”

    “那天夜里我跟你说过,云间阁以后的重中之重,便是要成立一个书局,负责将工业区印制出来的那些廉价书籍,倾销到大乾的每一个地方去,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,是为了摧毁世家垄断。”

    “但在倾销书籍的同时,云间阁的商队既然都已经跑了那么远的路,能不能顺带...再做一些别的东西?”

    “比如,如果有一张纸。”

    “这张纸上,印着前线战报,印着府衙最新颁布的政令,印着天下各处发生的新鲜事,甚至,为了吸引文人,还可以在上面写些士林里的风雅趣事、诗词歌赋。”

    “每隔十天,就出一期。”

    “不管刮风下雨,不管道路有多远、山有多高,都通过云间阁那注定遍布天下的商队和驿站,往天下的每一个郡、每一个县,甚至是每一个集镇去送!要让甚至每一个大一点的村子,都能在固定的时候,看到这张纸!”

    顾怀看向沈明远,目光灼灼:“明远,你是个商人,你来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,这样的一张纸,它能值多少钱?”

    沈明远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“公子的意思是...”

    他喉咙发干,结结巴巴地回道:“咱们自己办一张...类似朝廷邸报的东西?可是公子,那邸报历来是朝廷专属,是皇权象征,若是咱们私自刊发,这...”

    “要这么理解也没错。”

    顾怀冷笑一声,打断了他的顾虑:“都已经开打了,就别去想这些,总之--朝廷能办的东西,我荆襄为什么不能办?!”

    “而且,朝廷的邸报,那是高高在上,只给当官的看!我要办的,是给全天下的百姓看的!”

    “名字我都已经想好了,就叫《荆襄旬报》!”

    “每十日出一期,上面要分门别类刊载战事胜负、政令解读、农事耕种之法、商情物价涨跌,甚至还要有襄阳格物院那些最新的格物新学,以及启智的算学题目!”

    “不光是官员能看,那些商贾为了物价要看,士子为了学术要看,百姓为了乐趣要看,农人为了农事也要看!”

    “只要识字,都能从中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!”

    “不识字也没关系,我已经让萧平在着手荆襄各地‘小学’--也就是蒙学的推行和修建了,让他们拿出一个详尽的章程来,只等接下来荆襄百姓们的识字率慢慢上来,到那时候,就算是偏僻村子,也总会有一两个读书人,站在村头的大树下,念给大伙听,这消息,也就传到了!”

    沈明远呆呆地听着。

    他在脑海中铺开了一张荆襄的地图,云间阁的商路、车马、人员,在地图上流动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谨慎开口道:“公子,若是纯从商事调度来看,这事...阻力应该不算大。”

    “云间阁如今的商队,早已经遍及荆襄九郡,若真是每旬一期,只要印得出来,用快马加急驿递,襄阳周边的几个郡县,当日便可送达!”

    “荆南四郡稍微远些,有水路之便,三四日也可铺开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再远一点,不局限于荆襄,要往蜀地、关中、江南、中原去送,凭借咱们云间阁在各地的分号,最晚最晚,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,定能让这《荆襄旬报》,出现在大乾南方的每一个州府!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沈明远顿了顿,还是把他的顾虑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只是...公子,一个月的时间,对于消息来说,实在太久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想,等这报纸历经千山万水,好不容易送到了江南士子的手中,西南的仗,可能早就打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消息全都成了老黄历,一来二去,只怕谁都不愿意看了...?”

    听到沈明远的质疑,顾怀不仅没有生气,反而很是开怀地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只觉得,眼前这个从江陵微末时便跟着自己的大掌柜,在抛去了那些恐惧和包袱之后。

    终于,找回了当初在江陵庄子外,第一次和自己讨论云间阁开业,讨论那颠覆性的蹴鞠彩票该如何发卖时,那种纯粹的、眼里有光的商人感觉!

    顾怀欣慰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嗯...你说的这个,确实是个问题,简而言之,便是‘时效性’。”

    “但明远,你知不知道,在这个时代,这份被拉长的‘时效性’,与之相对,其实也算是一件大好事!”

    顾怀微笑着,看着沈明远的眼睛:“明远,你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。”

    “报纸--我打算叫它这个名字,这报纸最重要的作用,从来就不是,让天底下所有的人,都在同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一件什么事!”

    “但你想想看。”

    “当关中、江南的那些士子们,拿着那份千里迢迢送过去的《荆襄旬报》,看到头版上赫然写着‘荆襄大军已破剑阁,蜀地大定’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脑子里,会怎么想?”

    沈明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,商人的直觉让他抓到了那个关键点。

    “他们会想...这是一个月前的消息!”

    他激动地脱口而出,“那现在呢?!现在蜀地是不是已经全境归降荆襄了?荆襄的主力大军下一步会打哪里?会不会已经翻过秦岭,北上关中了?!”

    “对!”

    顾怀重重点头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种悬念!就是这种渴望!”

    “当所有的人,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下一期报纸,想要验证他们心中猜测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的注意力,就已经不受控制地,全部放在了襄阳!”

    “一个月,确实很久,对于单条消息来说,它过时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如果,这张报纸,我们印上一年、两年...甚至一直风雨无阻地办下去呢?!”

    “每隔十天,就有一批人从襄阳出发,像候鸟一样,带着荆襄最新的消息、最新的政令、最新的学术成果,走向天下的每一个角落!”

    “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!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候,天下人再看襄阳,就不再觉得它只是大乾南方的一个偏远州郡,一个反贼的老巢。”

    “在他们的潜意识里,襄阳,就会变成天下消息的源头!是风向的中心!”

    “襄阳说什么,天下人慢慢地就会信什么!襄阳推崇什么学问,天下的士子就会不自觉地去学什么学问!”

    顾怀目光凌厉,断然道:“有了这个东西,荆襄,就能完全掌控这天下的舆论!”

    “打仗,是用真刀真枪去攻城略地;而办报,是用笔墨纸砚去诛心!去征服天下人的思想!”

    “只要这报纸能一直办下去,只要襄阳永远是天下消息最灵通、学问最前沿、政令最清明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天下的百姓与士子,就会不自觉地往襄阳靠拢!就会不自觉地以荆襄的政令为标杆,去唾弃那个腐朽的长安朝廷!”

    顾怀长舒了一口气,总结道:“再配合我之前强行推动的那些政策:开设新科、推行新学、普及教育、曲目下乡...”

    “这种种一切,皆是为了我荆襄的文教大计!”

    “我不求一夕之间翻天覆地,我只求潜移默化,润物无声!”

    “待到三五年后再回首,便会发现,那原本在如今看来遥不可及的目标,也许,就已经唾手可及了!”

    沈明远坐在椅上,许久无声。

    他被震撼到了。

    虽然前几天夜里,公子向他描述起用廉价书籍去冲击世家门阀的阶级壁垒时,那些话语就已经让他感觉到了足够的震撼。

    但他一直以为,那更像是在经济和商业上倾销的同时,顺带做一些事情罢了。

    可是此刻。

    当“报纸”这个概念,当这配合着好些他听都没听过的事情而出现的展望,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面前时。

    他才终于意识到,公子在“文教”这件事情上,到底藏着多大的野心和期望!

    用书籍去冲垮世家门阀对知识的垄断!

    用报纸去掌握天下的舆论,让荆襄在无形中取代长安,成为全天下的正统中心!

    种种一切,皆是为了荆襄文教!

    这是何等宏伟的蓝图?!

    简直比派十万大军伐蜀,更让人心生战栗!

    沈明远突然明白了,这绝不是公子看他可怜,为了安抚他这个不敢做官的故人,而随便给予的一件可有可无的差事!

    这是一份,绝对不下于李易掌管户曹、杨震掌管大军的,沉甸甸的职责!

    甚至犹有过之!

    因为。

    从江陵开始,云间阁在不断的经营下,其实已经渐渐地蜕变成了一个单纯为了赚钱而存在的商号。

    虽说是日进斗金,敛财无数。

    但是,仔细想想,公子如今还缺钱么?

    整个荆襄都是公子的!

    只要公子愿意,一道政令,便有无数的金银粮草送入府库。

    所以,云间阁现在更多承担的,只是通过蹴鞠彩票与跨州连郡的行商,去盘活各地的经济,同时直接以庞大的底蕴强行平衡市场物价罢了。

    它终究,是游离于荆襄真正的军政权力核心体系之外的,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钱袋。

    可如果。

    如果在这庞大的商业网络之上,加上了倾销书籍、发行报纸这两件事!

    那云间阁,就再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商铺了!

    它将成为荆襄发声的所在!而他沈明远,也将成为这个职能权柄未显,却直接影响到荆襄未来的那个无可替代的人!

    顾怀站在书案前,静静地看着沈明远脸上的表情变幻。

    他知道,沈明远是被这件事的体量和后果给吓到了。

    说实话,他心里也没有底,他不确定,如今的沈明远,如今还有没有当初在江陵,敢天马行空跟自己一起建立云间阁时的那份胆气。

    他正想开口,出言宽慰几句,想告诉沈明远这件事情可以慢慢来,不用有太大的压力,不要对这种颠覆世道和体系的事情产生畏惧。

    可是,下一刻,还没等顾怀开口。

    沈明远却突然跳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,声音发颤:“公子!”

    “明远明白了!”

    “这不仅仅是让云间阁开个书局,去卖书那么简单的事情!”

    “这是要用商贾之道,去行改天换日之举!”

    在这一瞬间,那个在去到襄阳后一直唯唯诺诺的沈明远似乎已经死去,当初江陵里精明强干的大掌柜彻底复苏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,公子!明远觉得,既然要把这事做好,那就不能只按公子前几天说的来办,还有些事,必须得改,必须得做!”

    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,坐直了身子,欣慰说道:“哦?看来你是真有想法了,细细说来!”

    沈明远来回走了两步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此刻在顾怀面前,他也完全忘记了拘束。

    “公子前几天夜里说,要让书籍贱卖,用工业区的产量,把所有书都设成一个极低的价格,只按成本去卖,甚至不惜由府衙出钱补贴,亏本也要向全天下倾销。”

    沈明远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顾怀:“敢问公子,您可是到此时,都还是这个想法?”

    顾怀微微点头,坦然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这的确是他最开始的想法。

    在他看来,书籍在这个时代,是昂贵的奢侈品,如果不是用这种几乎等同于白送的离谱价格,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,让所有人都知道能买得起,让他们趋之若鹜?

    又如何能以摧枯拉朽之势,完全冲垮现有的图书市场,轰轰烈烈地掀起一场属于寒门和平民的文化革命?

    只有彻底击穿底价,才能达到颠覆的效果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面对这位荆州牧的确认,沈明远却断然摇了摇头,否定道:“公子,您在军政大局上算无遗策,但在商贾之道上,您的这个想法,是大错特错的!”

    顾怀挑了挑眉,饶有兴致地问道:“错在何处?为何不能卖得太便宜?”

    沈明远阐述道:“公子,正所谓升米恩,斗米仇,东西若是太便宜,甚至白送,世人便不会珍惜,反而会觉得这东西低贱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
    “再者,天下之大,云间阁的商队再多,也无法亲自覆盖每一个偏远的县镇,若要真正倾销天下,就必须发动天下所有的行商、脚夫一起来分销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如果咱们定的是亏本的死价,那些逐利的商贾赚不到差价,谁会冒着风雨去替咱们运书卖书?他们必然会暗中提价!到头来这样一层层下去,偏远地方的百姓还是只能卖到贵书,而当他们听到了其他地方的事,说不定还会怨恨起荆襄来!”

    “所以,任何没有收益的事情,单靠府衙的强压和补贴,或许能撑一时,但绝对做不长久!”

    沈明远越说便越是理顺了思路,语速越来越快:“而且,考虑到公子您要提升文教、控制舆论的目的,我们不能仅仅只是为了卖书而卖书。”

    “明远以为,除了在云间阁里卖,咱们每在一地开设分号,还应该在那繁华路段,拿出一间铺面来,不卖东西,里面摆满桌椅,将所有印制出来的书和报纸,全都分门别类地放在架子上。”

    “允许任何哪怕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、贩夫走卒,只要洗净了手,便可进去免费翻阅,只是绝不能带走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个概念,顾怀脱口而出:“图书馆?!”

    “图书馆?”

    沈明远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词,一拍大腿,“公子这个词妙极!汇聚天下图文之馆舍!正是此意!”

    “有了这图书馆,那些买不起书的人,自然会对公子感恩戴德,这里渐渐就会成为天下士子向往之地,而公子要推行的新学,也能在这里筛选出最坚定的拥护者!”

    没等顾怀称赞,沈明远便紧接着急切道:“至于那些售卖的书籍。”

    “云间阁的门路虽然广,但绝比不上公子动用府衙的力量,但归根结底,都是要先派人,拼命去搜罗天下各地的孤本、残本,然后再交由工业区加以印制,这本身就有很大的搜罗和勘误成本,绝不仅仅是工业区开印那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咱们的书,绝对不能一个价!而是应该分出三六九等,有不同的价格和定位,针对不同的人!”

    顾怀这下是真的被引起了好奇心:“怎么个三六九等?若是知识有贵贱,岂不是完全背离了我一开始的目的?”

    沈明远连忙摇了摇头,解释道:“公子放心,并不是知识有贵贱之分,而是书有贵贱之别!”

    “这第一类,可称之为引流与启蒙之书,比如《千字文》、《百家姓》,还有指导农事的农历历书、救命的医药方剂,以及公子您提倡的算学、格物入门手册这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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